师徒父子 陶阳郭德纲

  这个是个同人文,以前写的,那会儿挺痴迷师徒关系的,好像也没放出来过,今儿翻出来了,就给大家瞧瞧。

顺便那位跟我讲一下,这对应该打什么标签?我有点小迷茫

 

 看之前说个事,咱这东西吧,都是说着玩的,我是真萌他们师徒的相处,都是真为对方着想,师徒父子,好的不得了。

  故事情景由他们上节目说出的一两句话延伸出来的,梗是真的,内容是假的,毕竟他们私底下发生的事,谁也不知道,要是写出来的东西能让您觉着一瞬间的恍惚,那是我的荣幸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望您别较真。

    我对德云社的了解其实不多,这一个月才喜欢起来的,所以文里有错是难免的,您要是瞧出来了,给说一声,我也是感激不尽的。

  里头的规矩我是瞎掰的,倒仓倒完了会不会真的毁到唱不了我也不知道,我里头提到的某些人,也没什么好恶之分,都是情节需要,毕竟我要是真恶心谁到不行,我何苦写他。就是写着玩,您也看着玩,图一乐。

  内有训诫,雷者止步。

劝您呐先去查查这俩字啥意思,再觉得看不看,别看完了了摔碗,就没意思了。

  一

  陶阳今天的状态不是特别好,这个全后台的人几乎都看出来了,往常挺沉稳的一小孩,今天却有点坐立不安的,就算往那一坐,眼神也是飘的,晃晃悠悠,没个定性。

    他自个手上有一手串,带了好几年了,宝贝的不得了,平时想点啥事的时候就喜欢在手里拽着玩,今天显然是有点烦躁的,捻手串的力度也是比较大的,木头的小珠子哗啦啦的在手上翻来倒去的,拽一会又似乎是不过瘾,又把手串套回手上,起身绕着后台不住脚的转悠。

  转悠是转悠,可也心烦,看什么都不顺眼,一会对着桌子踹一脚,一会又猛地推一把椅子,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小孩子闹着玩,可次数多了,大家都觉出不对劲儿来了,可这会都忙着准备等会上台,谁也没空去问他,瞅着空问几句吧,陶阳还不乐意答,哼哼唧唧,腻腻歪歪的。

  恰好郭德纲这会打休息室出来了,和着于谦一起往后台的八仙桌旁的两张太师椅上一坐,这叫压场,为的是叫大家伙瞧见,角儿在这呢,万事安心,才坐下没五分钟,就有人上来把陶阳这事一说,俩人对着看了一眼,把陶阳招呼过来了。

  陶阳到了俩人跟前,问了个好,也就不再说话了,于谦是在后台算是好脾气的,又生得个慈眉善目的模样,大家也不怕他,问话什么的也比郭德纲方便点,于是他把陶阳叫到跟前来,和颜悦色道:“陶阳,你怎么了?听大家说你今天状态不好?”

  陶阳倒是听话到跟前去了,只是低着头,也不看两人,梗个脖子硬梆梆的回句:“我没事。”

  陶阳这态度把郭德纲和于谦都弄的一愣,相声是最注重规矩礼仪的,而陶阳平时也是很乖的孩子,规矩礼数从没出过错,今天的状态,打小都是不曾有过的,于谦还愣着呢,郭德纲已经皱了眉,张嘴要说什么,于谦直他脾气,忙拿手去按一按郭德纲的肩,示意他稍安勿躁,自己则接着问:“没事?那怎么心情这么不好呢?是不是谁惹你了?要是有的话,你跟大爷说,大爷帮你出气去。”

  于谦这样的态度,按理说对待小辈已经说是够可以的了,可陶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就跟和谁赌气似的,不情不愿又惜字如金的:“没有。”

  这次连于谦也不由皱了下眉,却又很快收起,依旧耐着性子问人:“那你是身体不舒服了?哪儿难受吗?”

  这句话是问到陶阳心缝儿里的,当下情绪就有点压不住了,有点被人戳到痛处似的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您别管了!”

  郭德纲这回是真没忍住,陶阳这要是对自己还好,自己训两句就是了,可对自己师哥这样,自己不管就不像话了,抬手推了陶阳一把,训斥道:“教你的东西都到狗肚子里了?就这么跟你大爷说话?”

  其实郭德纲的力气也没使多大,主要是个提醒规矩的意思,可陶阳也不知道是没站稳还是没防备,蹬蹬退了两步就坐地上了。

  郭德纲自个使得力气,自个自然清楚是有多少,瞅了他一眼,沉声道:“站起来!”

  陶阳坐地上,手撑着地,低头看着地板,抿着嘴也不出声,全当没听见似的,郭德纲扬声又喊了一遍,陶阳还是没动,郭德纲火就起来了,站起身来就往陶阳这边来,于谦赶紧拦着,这气势汹汹的样子,还指不定要怎么样呢。

  却说这边于谦正拦着郭德纲呢,陶阳这边地上坐的倒老实,瘪着嘴,要哭不哭的,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,眼瞅着于谦要拦不住了,他也不说跑,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,哭的这是一个惨烈啊,要不是这众目睽睽之下,估计指不定得传出郭德纲点什么事来。

  陶阳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吓一激灵,连郭德纲都愣住了,往旁边一扒拉于谦,自个走到跟前去,压了压火:“你哭什么,我还没打你呢。”

  陶阳也不回话,接着嚎,郭德纲劝了两句没劝住,此时陶阳这声已经有点劈了,郭德纲也是真急了,不知道怎么的火蒙了心,抬脚就一一下子踹在人肩膀上:“闭嘴!”

  这一脚是刻意避过了胸口,踹在肩膀上的,是怕真伤了陶阳,可也是真使劲了的,将陶阳踹的一个骨碌,晕头转脑的好一会才爬起来,这一下踹的挺狠,陶阳也不知道是给吓着了,还是怎么的,居然真的住了声,也不嚎了,也不哭了。旁边的人忙过去把陶阳扶起来,于谦也赶紧把郭德纲拉远了点。

  郭德纲这会心里有火,可也不想发在陶阳身上,这一脚踹出去也清醒了点,打算自个去休息室冷静一会,就叫陶阳自个去准备等会上台的词,叮嘱了句千万别出错了,自己则离了后台,留于谦压场。

  

    看上去陶阳是安静下来了,实际上呢,这陶阳想啥,其实他就是不想上台,不想见人,真说起来这倒也不是多大事,要是有正当的理由,跟师父说一声,自然就撤下来叫你歇一歇了,可陶阳这会就是不想说话,也心里难受极了,可又说不出来,那股子难受劲儿,憋的人要发疯,他就想闹,想着要是惹火了师父不就能不上台了么,可他又不敢大闹,怕真惹了师父生大气,这会听到郭德纲这句吩咐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
  二

  

   节目是一场接着一场,转眼间就连陶阳和郭德纲搭档的这一场,也说了一半,此时正轮到陶阳拿各类名家的方式唱词,其实这个节目的目的,就是故意要捧陶阳的,叫他亮一亮嗓,现一现本领。

  这场戏说过好多回,两人都是烂熟于心的,从没出过错,可这回,是务必得出错了。

  陶阳一边唱着,一边偷偷的拿眼瞟了一瞟郭德纲,虽说心中早已打算,可真要做出来也不是十分的容易,狠一狠心,张口唱出词儿,烂熟了的词,在口中打了个转儿就要出来,可陶阳却偏偏不肯叫它出来,将齿一咬,那词就戛然而止的断在了口里,如同忘词一般,按理说这种时候开个玩笑遮一遮掩一掩就过去了,可陶阳也不,就直愣愣的立在那里,将眼看向郭德纲,好似是个被吓呆的模样。

  来的观众都是常听德云社的相声的,多多少少都是知道陶阳这个名字的,京剧小神童,按理说这样的忘词是不该发生的,尤其是现在这么生硬尴尬的忘词,可现在这事却明明白白的发生了,大家愣了一愣后,都以为是刻意安排的,于是都会心的笑了起来,发出善意的嘘声。

  郭德纲是把陶阳自小养到大的,儿徒儿徒,按照他的话来说,不是他生的是他养的,话到此时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故意的,再想上台前陶阳所为,此时已是心中带着火呢,却强忍着不能在台上发出来,见此时观众给了台阶,自然就顺着下了,面上依旧是往常的模样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来,夸张的顿足捶胸:“叫你背词,你不背,今天可丢了大人喽!”

    这话没什么好笑的,反而是郭德纲的样子把大家都逗乐了。

  

  陶阳方才也是一时迷了心,此时被场下冷了一冷,不由心中一个激灵,再见着师父的样子,也醒过神来了,配合着做出个夸张的模样:“嗨,那是您不懂,我这不是敬着您是我师父么,我这是唱半句,留着让您接呢,这不是好显出您博学么!”

  郭德纲将两手一摊,朝台下一使相,拉长了声道:“霍,合着这事是赖我啊?”

  陶阳也做个委屈样道:“可不是么,我这不是好心么。”

  郭德纲不等他说完,拿手一轰他,半真半假的瞪他一眼:“去你的吧,我用你捧我呢?”

  这一段,算是哈哈笑笑的过去了,接下来的一切都照本宣科,没出什么差错,来了个小返场后两人就下台了。

  

  三 

  面上看着是没什么了,可这郭德纲其实还记着这事呢,没等下台脚步就加快了,脸上的笑也随着一点点淡去,陶阳拿余光一瞧见,心中就是一慌,拿手一挑前襟攥在手里,步子也加快了许多,待得一入后台,更是直接撒腿跑了,纵然是郭德纲扬声喊他也不带停的,只是这后台就这么大,跑个角里也就没地方了,往外是前台,更是不敢跑,只好往那一站挤人堆里就露个脑袋出来看自个师父。

  郭德纲打刚刚叫了他两声之后他没停也不再说什么,一来是怕声音传到前台被观众听见,二来是己知无用,自然不再白费嗓子,于是同样的一挑前襟开始满后台的追陶阳。

  陶阳是哪儿人多往哪儿钻,可众人都不是傻的,都这样了,还看不出有事么,故而陶阳虽是往人多的地方钻,可随着郭德纲人一过去,众人便做鸟兽散去,陶阳也只好混在其中,接着往人多的地方躲去。

  陶阳的个头熟悉的人都是知道的,明明已经是十几岁了,可看起来却还是七八岁的样子,单看还没什么,可一旦和只比他大一岁的郭麒麟站在一起的时候,更觉得时间对于陶阳的神奇,说这个倒不是为了其他什么,只是为了说明一下,这个时候的小崽儿,是名副其实的“小”崽儿。

  他的个子只到了成年人的腰,灵活倒是灵活了,可是却也是被阻挡了视线,故而这你追我跑的戏码还没上演几轮,陶阳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一头撞在了郭德纲怀里,陶阳还没反应过来,就觉得被人紧紧的抓住了后领,忙的抬头一看,便见着了郭德纲阴沉的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脸,条件反射的往后退去,苦于衣领被人抓住,挣脱不得,只能仰头扯了个笑,唤了声:“师父”。

  圆滚滚的小脸仰着笑,头顶还扎了个小辫子,看起来可爱极了,郭德纲一向是疼他怜他的,可这会却不理会他的示好,抬了另一只巴掌就欲摁上人面,可到底还是存了一分理智的,看着陶阳被他这一抬手吓的猛的一闭眼,念及他儿时受的苦,到底还是心疼的,手硬生生的在半空攥成拳按下了。

  按是按下了,可没等陶阳松上一口气呢,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,再反应过来的时候,眼前正对着自己的脚尖,腰间被人架着,两手垂着,陶阳学戏学了好几年,在这相声后台也待了几年了,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,一觉出自己这姿势,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?

  手的动作倒是挺快,条件反射的握上腰间的手臂,打算推人,可这才动了一下,却又醒了神,无论相声或是戏曲,都是老时候的东西,口耳相承的,这样的东西里师徒是最重视规矩了,别的不说,但凭了他唤郭德纲这声师父,郭德纲要打要罚,只要不要了他这条小性命,他就都得受着,只是郭德纲一向是和他讲道理的,这是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,要辩不能,这事他是真错了,要逃不能,这是坏了规矩,认错更是不肯,一旦认错,前功尽弃。于是狠狠咬一咬牙,打算硬受了这责。

  老郭也是气急了,将人逮着按实在了,巴掌带风狠落了一阵巴掌,声听着倒是响,听的周围人心都一颤颤的,可陶阳却没什么反应,不躲不闪,连个喊声也没出,老郭其实打巴掌落在陶阳身上的时候就后悔了,可是却有心要正一正他的坏毛病,所以才不肯心软饶过他,此时见人似是没什么反应,郭德纲只当是人不疼,心里担心也就少了两分,沉着声音问人:“陶阳,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?”

  陶阳身上的大褂是德云社自己做的,自己人哪能亏了自己人,所以拿的都是好极了的材料,不但质地柔软贴身细腻舒服,而且轻薄透气,故而陶阳身上有着这一条裤子一条后襟的缓冲,却也没能减轻多少,只觉的挨着巴掌的那一片,先是麻再是蔓延开去的疼,开始还能分清楚巴掌落在什么地方,可后来就分不清了,只丝丝缕缕的扣在肉里,全都是疼的,难耐极了。

  每落一记,陶阳的身子就跟着颤一下,他是个隐忍极了的,又傲气极了的,他心里是真敬着郭德纲的,所以肯受郭德纲的教训,可他的这份傲气,又使得他无法放任自己在这个时候叫出声来,即便他明知道只要他一出声,师父向来疼他,必定不会再下重手的,可……他偏偏就是做不到。

  被压抑的几不可见的颤抖淹没在郭德纲的动作里,陶阳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动作,不敢将这忍耐的劲儿使在自个师父身上,只敢捏着点师父的衣服边,攥在掌心里,好不容易等着这段巴掌落完,满以为自己师父能消消气,却又得着这么一句问话。

 

    知道么?以陶阳的聪慧,他怎么会不知道,身后还在疼着,掌心里属于师父衣上的那点布料已经被攥的皱巴巴的了,就算是再蠢笨,此时都知道该答什么,就是不答,求个饶认个错总是没错的,可陶阳虽是怕了这疼,却偏偏不肯按照该说的说,他是倔的,他认定了的事,是无论如何也要做到,于是勉力压下了嗓子里的几分颤抖,做足了规矩的回答:“师父,徒弟愚笨,不知何事惹了师父恼怒,但师父责罚,徒弟甘愿领受。”

    这话,文邹邹的,听着似乎是个有规矩的样儿,可实际上这话说成白话就是: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打我,但你打,我就得挨着,谁叫你是我师父。

  

  周遭的人都被郭德纲这次的样子吓愣了,没等缓过神来呢,就瞧着这一顿捶楚又急又狠的落在了陶阳身上,巴掌挨着肉,闷响闷响的,看着都叫人肉疼,莫提陶阳,就是跟着郭德纲多年的弟子都不曾见过自己师父失态如此,等到好不容易返过神儿来,正打算拦呢,就听见了陶阳这一番波澜不惊的回答。

  他是波澜不惊了,却吓的众人起了一身冷汗,谁都知道郭德纲是个吃软不吃硬的,陶阳又一向是郭德纲宠着的孩子,从不曾对他动过真火,这次虽然是动了真火,可但凡陶阳肯服一服软,认个错,这事自然是该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,故而大家心里都存着分侥幸,可陶阳这句话一出口,分明是跟郭德纲杠上了,这全后台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事,你陶阳会不知道?到底是不知道呢,还是不认为自己错了呢?分分明明的火上浇油。

  果不其然,郭德纲一听这话,脸色更黑了,只觉得心里这股火从心里烧起来,只烤到喉咙口,张开口粗粗的喘了两口气,却不减心中火气半点,冷哼一声,道:“好啊,看来还是不疼!”

    人呢,都是个感性的,从来都是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,这些儿徒里,郭德纲最爱的是小崽儿,是已此刻,也是最为气恼的。

  

    压了嗓子粗声喊周围的人。半真半假的,可是刻意吓陶阳:“去给我把扫把拿过来!”

  大家都听出来了,所以都没动。

  这句话喊的清楚,陶阳不由的抖了一抖,到底是个孩子,是真怕疼,巴掌都已经这么痛了,真上了那东西,可怎么办呢。

  怕是怕的,可陶阳却没有开口求饶的心,他心里明白师父是疼自个的,他今个儿其实是故意激郭德纲的,其实最初目的就是让自己不上台就好了,可却没想到师父竟然是发了这么大的火,心中忐忑之余,也有了些愧疚,如今的情形,算是骑虎难下了,师父是真发火了,可他也是打定主意不想上了,那师父这火注定的消不了了,那怎么办呢。所以此时,师父要打,他也就只能受着,但凡郭德纲心里火去一点,他也算是补偿了一些,左右师父疼自己,总不能真打死了,故而,他这也就没说话。

  可他这不说话,落在郭德纲的眼里可就是他犯着拧呢,故意在这赌气,咬一咬牙,再喊一声,话里真切多了:“管不了你们了?去给我拿来去!”

  周围围了一堆的徒弟儿徒,大家都是敬着师父的,可这个时候,大家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,却没有一个动手的。

  

  四

  素日里相处着,又是平日里一起长起来的,虽不是一奶同胞,可骨子里也透着三分亲呢,若是平日也就罢了,可如今师父在气头上,下手只怕没有轻重,故而此刻自然是没人动的,反而都开口为陶阳求情,只说是陶阳年纪小,难免小孩子脾气,郭德纲见此,心中火气不减反增,也不再叫人,自己举目四望一番,恰好看见了搁在杂物箱上的折扇,顺手捞过来,扬臂一记落在人臀上。

  陶阳此时头朝下待的久了,只觉血都聚在头顶,耳边也隐隐有些嗡鸣之声,脸上红的发烫,也不知是羞是臊,只是大概的知道师父是要了扫把,师兄弟们却没拿给,却不知此时师父已然握着把折扇。

  折扇也是好木头做的,颇有些重量的,平时在台上作势打逗哏的时候,虽然看上去使了力气,可事实上,郭德纲都会借着撸胳膊挽袖子的时候,将折扇悄悄打开一部分,这样打在身上,虽然是声大,却不是很疼,可此时郭德纲哪顾得了这些,这合的严严实实的折扇半点水不放的折扇,落在人本已挨过一顿捶楚的臀上,将陶阳打的身子一窜,不由叫出了声来。

  一声啊叫了一半,剩下的就咽回了肚里,这折扇打下来的痛和巴掌是不一样的,巴掌是层层叠叠的钝痛,一下接一下,越来越疼,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,可这折扇的疼,却如同是将你直接丢进了滚热的油锅,疼痛来的猝不及防,陶阳自觉方才丢脸极了,连耳朵到脸颊红了个透彻,强忍了心中惧怕,重新摆好了姿势,手紧紧抱住了郭德纲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,分明是个寻求依靠安慰的姿势,却依旧是一句话也没说。

 

    郭德纲是挨过这东西的,自然是知道这有多疼,从人第一声出来就心软了,强忍着又落了十几下,本想着让陶阳服个软,可见着他从出了第一声后就没了声音,又有点头痛,他是心疼极了陶阳的,此时胳膊给人一抱,见人如今忍耐模样,顿时再下不了手了,只想将这小孩好好的宠起来,可又想着人这临场胡闹的这毛病却是千万供不得的,故而再沉了声问人:“陶阳,你知道错了吗?”

  郭德纲本想着刚刚那十几下自己是没留力气的,而且看陶阳的样子也疼极了的,疼了就好,疼了就好办了,疼了就知道怕,自己如今已经给了他一个台阶,他只要按照这台阶下来,这就算是没事了。

  

  陶阳实在是疼的厉害极了,狠狠的抿着唇,咬着牙,趁着郭德纲问话这功夫停了手,大口的喘息了几次,才算是缓过来,他明知道他师父其实此时已经算是向他服了软了,给了他台阶,他只要顺着下来,今个的事儿就算是结了,可他……。到底是要辜负师父的好意了。

    闭了闭眼低声道:“师父,阿陶是真的记不住词,求师父别让我再上台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陶阳是谁,京剧神童,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能把一出出的折子戏演的活灵活现,韵味十足,他会突然记不住这已经背了几年的词吗?

  分分明明的托词。

  “好!好哇!”郭德纲更气,举了胳膊再落了几下,可这时候刚下台来的郭麒麟却已经瞧见了这边的情况,眼见着那折扇使了老劲儿的落在陶阳的身上,郭麒麟只觉得自己的整个心都被提起来了,拎着悬在空中要坠不坠的,难受的很,三步并作两步两步的冲过来,想要抢下自个父亲手里的折扇。

  

  怎么会突然打起阿陶来了呢?整个后台数起来,阿陶的沉稳乖巧都是数得着的,不过是刚刚出了个错,在台上,谁没出过点差错呢,就算是要求严,就算是徒弟,爸也不能说打就打吧。

  想至此,又反应过来,是了,阿陶是自个父亲的徒弟,又是父亲的干儿子,按照规矩来说,他要教训阿陶,任是谁,也是没资格管的,这话是郭麒麟手到一半才想起来的,可他又是实在看不了阿陶受苦。

  情急之下,抓是不敢抓的,忙改了姿势,双膝跪了自个父亲身前,膝盖砸着地,磕的一声响也顾不上疼,俩胳膊去架那折扇。啪的一声,那原本要落在陶阳身上的折扇就砸在了郭麒麟手背上,手上不必其他,毕竟肉薄,这一下是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骨头上,挨着的皮肤,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大片,将他疼嘶的倒吸了口凉气。第一个念头倒不是疼,而是想着这么痛,小崽儿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,他怎么受得了啊,继而才是觉得手背疼极了,疼是疼,却也不敢缩手去揉,只怕这痛煞人的折扇再落到了陶阳的身上,一叠声的叫道:“爸,爸,爸,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不行么?这外面还演着出呢啊,这让人看着多不像话。”

  郭德纲正在气头上,半点劝是听不见的:“你闪开!”

  郭麒麟其实平时是顶怕郭德纲,他自己也说过,别看是父子,可他俩在一起的时候说话都特别少,他就连坐在郭德纲身边都觉得紧张的,可这个时候偏偏犯了拧,任凭郭德纲这声吼的他浑身一颤,却不肯离开:“爸,下一场就该您上场了!”

  郭德纲自然是知道这节目表的,他和陶阳这场完了是郭麒麟和阎鹤翔,再之后是高峰和栾云平,下一场才是自己,故而也不说话了,抬脚踹在人肩膀上,将郭麒麟踹了个踉跄,扬臂又打,郭麒麟倒在地上,却又连忙跪好,举着胳膊又将郭德纲拦下来了,这是又挨了一下,疼的呲牙咧嘴,求道:“爸,小崽儿等会还得上场呢,您等回去再教训吧!给他留点面子!”

  郭麒麟是打小和陶阳长起来的,他是知道陶阳的心气的,比起方才说的怕别人看着不好,或是下一场是郭德纲的场,这句话倒是十分的实话了。

  

  五

  

   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,说这于谦马场前两天事多,忙的没黑没白的,这要是年轻的时候还好,可这毕竟是这个年纪了,也是倦极了。方才是瞅着没有自己的场,就去休息室眯了一会,可一场梦还没做完就被小岳火急火燎的拉着往后台去,才一过去,就瞧见了这么个场景, 众人见于谦来了,忙都往两边退去,给于谦留出了直通人前的路,于谦上前一看,只见老郭横眉立眼的举着把折扇,这亲子爱徒一个跪在地上,一个被老郭夹在腋下,似乎是正受责罚的样子。

  于谦这一过来,带起来的动静可不小,没等他说话呢,郭德纲就已经看见他了,虽说郭德纲这时候还是气的慌,可见到于谦来了,还是压了压火,将陶阳松开了,向了于谦迎上去,强笑道:“师哥,是不是这动静太大把你吵醒了?”

    却说这陶阳在这待的头晕脑胀的,猛地被郭德纲一松手,险些载倒在地上,幸而得了跪在地上的郭麒麟扶了一把才免受这苦,他低着头,就势跪在了地上,纵然身后的跳动着的疼难以忽略,却依旧跪的笔直,只是攥在身侧的拳头,才表现出他如今在忍耐着什么。

  

  于谦见了这副情景,不由皱了皱眉,同样举了步子上前,有意无意的立在陶阳与郭德纲之间,询问道:“徳纲,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郭德纲是个闷惯了的性子,别看台上能说,台下却有点不爱说,这次的事前因后果的,他自己都还没从陶阳这问出缘由,只知道是孩子故意闹脾气,所以被问的一愣,也就没答。可于谦了解他的性格,这个时候却故意做出一副叹气的样子:“哎……也是,按理说这算是你的家事,我不该管,也是够不上格儿管这个……”

  这句话说的不可谓不重了,师兄弟之间的关系,在陶阳他们这一辈倒还好,可在郭德纲他们那个时候,却是十分重要的,师父收的徒弟多,哪里顾得上一个个的教,所以这师兄师兄,一句长兄如父也是当得的,郭德纲和于谦虽不是自幼长起来的,可合作这十几年,于谦给他的意见和关心,落难时的陪伴,也早已经当的起叫他诚心诚意的叫这句师哥,今日的事,莫说于谦要管,就算是于谦觉得他今天不对,训斥一顿,或是就地罚了,他也是得老老实实的听着的,受着,故而郭德纲一听这句话,忙道:“师哥,你别这么说,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
  这话说着,郭德纲打眼一过,也就瞧出来了于谦是打算护着陶阳的意思,师哥要护着,自己自然不好说什么,于是哼了一声,隔着于谦拿扇子一指陶阳:“你让他自己说!”

  陶阳也看得出于谦是来救自个的,却一句也没辩解,只道:“回大爷,是阿陶不用心,在台上唱错了词,惹了师父发火。”

  这话不是真话,谁都知道,可如今的样子,于谦也就只能当真的听,否则这事没个完:“德纲啊,这可是你的不是了,都是肉脑子,难免有个崩瓜掉字的,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,按理说这事我不该管,可到底是在后台,不是家里,等会还得上场呢,我托个大,向你求个情,阿陶到底还是个孩子,说说就算了吧,啊?”

  于谦说到这,面上也算是给全了这个事,也给了郭德纲个台阶,郭德纲自然不肯驳了他面子,再看了一眼陶阳,终是点了点头:“师哥说的是,是我太苛责了。”

  于谦见这,也松了口气,挥一挥手招呼众人:“都围在这干什么呢?活都会使了么,赶紧都看去。”

  

  六

  这一晚上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,最后的大返场也没什么事,大家一个个都揪着心,生怕出点什么差池,场上的郭德纲和陶阳都跟没事人似的,照样了每次将陶阳拎出来唱了两句,得了个满堂彩,哈哈笑笑几句就过去了,只是苦了郭麒麟,整场都在把自己的手往袖里藏,生怕被哪个眼尖的观众瞧着自己手背上两道红。

  眼见着观众都退了场,后台的人也都将东西收拾好了,这个时候大家却又担心起来了陶阳,大家都知道陶阳是在郭德纲的儿徒,平时都是在他家住着的,只有长假的时候才回自己那边。今个儿在后台好歹还有谦儿大爷能劝着点,可这若是回去……。

    孙越和高峰算是辈分高点的,也敢说话,先上前劝了两句,郭德纲也没发火,笑着应下了,众人见此,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劝了起来。 

  更有几个平时就喜欢小崽儿的,譬如说于老师的徒弟,冯阔洋背了郭德纲跟陶阳使眼色:“陶阳,于思洋一直说想见你呢,要不你今天就一起去吧?明天跟着我师父的车过来,也误不了事。你要不去,他肯定又要闹了。”

  这话里的意思,其实就是为陶阳寻个出去避一避的机会,好歹好歹,躲过了郭德纲今个儿这个火,到了明天火下去了,一切就都好说了。

  这个,陶阳知道,冯阔洋知道,于谦知道,郭德纲也知道。

  冯阔洋说,说的是叫陶阳避。

  于谦没说话,因为老规矩是师徒的事,外人插不得手,他之前的已算是坏了规矩,此时再说是万不合适,但其实他和郭德纲也都知道,他此时的不说话,其实也是默认了冯阔洋的话。

  郭德纲也没说话,他是因为什么呢,也就是为了看看陶阳怎么做,陶阳要走,他理解,毕竟小孩怕疼,小孩要留……其实郭德纲是希望小孩留的,只是,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,郭德纲这几十年里,有过的希望太多,有过的失望更多,他早就学会了不叫自己有希望。

  于是郭德纲将陶阳望了一望,低头喝茶,什么也都不再想。

  能话事的都没发表意见,那么这决定权就算是在陶阳手里了,冯阔洋心想这算是没事了,谁傻啊明知道挨打不跑,于是拿手去拉他:“走吧走吧。”

  可你别说,有时候越是笃定的事,反而越是容易出错的,比如说,这还真有傻的。

  陶阳站在那,低着头,把冯阔洋搭在这个袖子上的手拨下去,抬着头,一双笑眼看着冯阔洋:“师哥,谢谢你,可我得回去。”

  郭德纲喝茶的手一顿,唇边那点笑意就混着茶水咽进肚子里了。

  

    

  待得众人话毕,郭德纲心平气和的让众人都各自回家,自个则领着陶阳去了休息室里。

  其实郭德纲今个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儿,当时气的不行,可当这一场场的节目演下来,也算是冷静下来了,陶阳是他看着长大的,自然不是什么恃宠而骄的主儿,他这么闹,肯定是有原因的,纵然是他不肯说,自己也不该……。这么想着,心里也有点后悔方前责打,怕陶阳心中留下芥蒂,这时也是打算和陶阳谈一谈心。

  陶阳是晚他几步落在他身后的,故而他已经在凳子上坐下,陶阳才刚刚推门进来了,还没等他说什么,就看见陶阳手捧了刀坯子,将前襟一挑跪在他的面前,低眉顺眼的将那刀坯子奉在他的眼前。

  郭德纲以为陶阳是在赌气,于是叹了口气:“你这是干什么。”

  这一句话里,无奈三分,痛心三分,疲累三分,另有一分,陶阳却是不知是什么,但他知道自己师父身上是有病的,向来是忌大悲大喜的,此时想着自己在后台看着师父虚汗直冒,手一次次暗暗的去扶那桌子借力,而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,只觉得愧疚至极,俯首道:“儿子不孝,不敢逃罚,甘愿受师父教诲,只请师父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
  

     这是在……请罚。

  以陶阳的性格,郭德纲是知道,看似温和,其实骨子里自有股子孤傲清高,如今已学会了收敛,在最初的时候,他甚至是只要看不上眼的人,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的,他曾是连表面工作都不肯做的人,所以他如今能做到如此,肯做到如此,足以说明郭德纲在他心里的地位。

  郭德纲低头瞧着他,这会儿心里是五味杂陈的,他这辈子养过的徒弟不少,听话的有,不听话的有,敬着他的有,离了他将他说的一无是处的也有,他早以为自己不会为此而感伤,可是如今瞧见自己方才才落了他面子的陶阳跪在他的面前,捧着刀坯子,求自己莫要气坏了身子的时候,竟是忍不住的想起来自己曾经的某个徒弟,自己那时候对他是不敢骂不忍打,在外更是给足了他面子,可他是怎么对自己的呢……。

    那场未央宫,几十句的词,拔了尖的唱,嗓子几乎要铮出血来……。

  说不在意,怎么可能不会在意,说忘却了,又怎么可能忘却了,养了几年的孩子,就那么走了……。

  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郭德纲被咬了不止一回,再心大的人,也多少知道疼了,郭德纲是真灰了心,搁谁也得灰心。

  他有时候也想,是不是我真不行呢,怎么我身边就是留不住人呢?我为人处事有问题吗?我是说过他们,骂过他们,可我那都是盼着他们好啊。儿徒儿徒,不是我生的是我养的啊,我还会害他们不成吗,谁家不盼着自己孩子好呢,师徒父子师徒父子。我自问没有对不起谁,心都掏给他们了,可怎么我却落了个,师不师,徒不徒,父不父,子不子呢?

    心窝子上被咬了好几口,见着麻绳都得绕着走,郭德纲剩下的徒弟里不是没有好的,可到底心里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徒弟还是徒弟,外人看来啥都没变,可郭德纲自己知道,这些徒弟无论对谁,郭德纲都透出股子小心翼翼的客气劲儿来。倒也不是不把他们当自己人,只是到底是怕了,父子是不敢做了,那就只做师徒吧,你咋对我,我不管,我待你是客气的,礼数全着的。你要是有良心呢,叫我一声师父,我捧着你干,但凡有我口稀的,必定有你口干的,你若是没什么良心,转过头走了,也没什么,我没跟你掏心窝子,你走了我不疼的慌,饿死了也不关我的事。

  

  郭德纲是这么想的,可对陶阳他是少了这份心的,他是真把陶阳当自个儿子的,不然也不至于动手,从小时候搁怀里抱着,到现在,郭德纲是真疼他,这回打了他也是真后悔,总担心会叫陶阳对自己生了埋怨芥蒂。可没想到陶阳这孩子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,却肯在在德云社最困难的那几年,在台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回应郭德纲问他的“孩子,你以后的理想是什么”的时候告诉所有人:“不退出。”

  这不是后台对好的词,也不是谁教给他的,小小的个子,小小的年纪,却比许多自以为是的人有情有义的多。

 

    师徒父子,师徒父子。

  

  自己担心他会心有芥蒂,他却担心自己会气坏了身子……。

  以怨报德的事见多了,真碰着以德报德的,却有点,不知所措了。

  郭德纲只觉眼中颇有些酸涩,闭了闭眼,想哭,想笑。可这都是陶阳看不到,郭德纲仰头抹了把眼边的湿润,起身自陶阳手中拿过那把刀坯子。

  郭德纲此时心里已然没火了,取过刀坯子,一来还是想知道陶阳这次胡闹的原因,给他立个教训,二来,也是想试一试,陶阳这话,到底是真心,还是客气。

  郭德纲是信他的,却总有些惶恐,如今,也是定定陶阳的心,安安自己的心。

  

  七

  刀坯子是戏班子里常备着的,通常是木头或竹板做的道具刀,硬中带韧,直接打在肉上,能打得皮开肉绽,却又不伤骨头,故而对学生相当有威慑力,因着郭德纲爱唱几句,所以后台里戏班子的行头倒也是全的,只是这东西一年也用不上几回,故而也都是收起来的,想来此番,是陶阳特意背着人却寻来的。

  这东西的威力,郭德纲和陶阳都是了解的,故而陶阳一觉出刀坯子被从手里拿去,也是忍不住的心里一颤,他是真怕疼的,尤其是那种不能反抗,无法逃离的疼,真是叫人自指尖冒凉气,怕是怕,却一言未发,站起身来,伏在桌子上,拿两臂撑着桌子。

  

    郭德纲走上前来,拿一手按在陶阳腰上,这倒不是怕他逃,只是防备着若是陶阳耐不住疼晃动,或是自己失手,或是他自个耐不住疼来挡,这样不至于伤了人腰上或是腕上的骨头,腰上腕上不比其他,肉少骨多,稍有差池,轻则落下毛病,重则站立不能,总之是吃不了这碗饭了。

  郭德纲也没说话,举了刀坯子,扬臂一记落在人臀上,陶阳被打的向前一窜,一声闷哼压在喉咙里,又慢慢回到原位,缓了缓气,道声:“打得好。”

    家伙是戏班里的家伙,规矩也是戏班子里的规矩,挨打时得让你叫好,是为了让你记住,也是为了表现出你的心服口服。不但喊,还得喊的声高,喊的越高,叫拿板子的人听的消了火,挨的也才少。

  人犯浑,都是一瞬间的事,陶阳其实打台上的时候,就知道了这事过了。所以他当时跑,是下意识的怕,可后来想明白了,看着了师父被气的模样,却也是真的悔,所以来请罚,除了是怕郭德纲气大伤身,也是希望能减一减心里的悔。

    郭德纲和陶阳都是学戏的,郭德纲也教过陶阳戏曲的东西,故而用这规矩,也是无可厚非的。

  

  不过这规矩陶阳是照办了,却不只打了一重的折扣,且不说戏班里挨家伙是得褪了裤子的,而且还得喊的声高,就陶阳这不平不缓的声,不但过不了关,还得多挨几下,倒不是为了折磨人,这都是有说词的。

  老时候学艺有规矩,挨打是得褪了裤子的,这一来呢是那时候人命贱,不是没法子谁也不学这一行,所以是东西比人金贵,而且学戏苦,这一天挨的板子不计其数,叫人褪了衣服挨打是为了防备着打坏了衣服。二呢,是叫人知羞知耻,以此警戒,三则是因着那时候为了糊口日日得赶场,褪了裤子看得清楚,说轻点是为了不打的太重,误了第二天的场,说重点是为了不在一怒之下将人打死,得赔上一条命钱。

  叫人出声呢,除了是叫人知错知耻,也是防备着万一什么时候叫不出声了,那就是不能再打了。

  陶阳是个心气高的,他骨子里自有孤傲清高,这郭德纲是知道的,他曾说过,要脸的人是说不了相声的,所以来拜他的人,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后台干活,整三个月,什么也不教他,谁也不理他,为的就是要打掉他身上的自尊,告诉他,无论你在外面如何,可你在这就是什么都不是,你连人都不是,你是来求着别人教你东西的,你得明白这一点,你得把脸放在地上。

 

    这段时间,是难过极了,人甚至会对自己产生质疑,这远比打他骂他难受多了。

  这个苦,郭德纲是吃过的,郭德纲的徒弟大多也是吃过的,可陶阳,郭德纲却是不忍他是吃这个苦的,一来是陶阳本就是个温和的性子,不至于做什么欺师灭祖胆大妄为的事,二来也是陶阳小时候太苦了,许多人一辈子没吃过的苦,他都吃过了,所以郭德纲是真不忍心再让他吃苦了,这使得陶阳倒是难得的保持了自己的一身傲,故而他此时能主动请罚,并为了表示自己服打而喊好,已是不易,怕是心中犹豫久时,更不提要他以光臀示人。

  郭德纲知道这些,也没有说什么,他也想全他面子,事实上,陶阳这句一出,他就已经惊讶至极了,手中家伙也落不下去了,可这事到底是要有个结的,所以只是静等陶阳说完,才扬臂再落一记。 

   

  刀坯子这东西,本来就是为了让人长记性的,落在身上自然是疼的紧的,何况陶阳本就有伤在身,此时一记记的落下来,更是引得先前的疼一起叫嚣起来,憋的额上的汗一滴滴的蓄起来,自额角滑下来,聚在下巴尖,最后砸在桌子上。

  郭德纲也不说话,陶阳往前窜他也不拦着,不回来他也不催,只是那只手是一直按在人腰上的,等人自己挪回了原位,叫完了好,他才一下砸上去,直砸的人再一下颤抖,脱离原位。

  约莫着落了十下,郭德纲问他:“陶阳,你到底是为什么?”这问的是今天的事,可陶阳没答,闭眼摇一摇头,声里带着颤:“我错了,您罚吧。”

  家伙落在身上,疼的咬牙切齿的,再落了有十记,郭德纲又问他,陶阳依旧不答,再开口已带了两分哭腔,倒不是什么,纯是疼出来的:“您罚吧……”

  这么来来回回的,大概陶阳得挨了有三十几下吧,挨到最后,他中间隔得时间越来越长,握着桌边的骨节已经用力的发白,可他除了叫句好,请句罚,依旧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,郭德纲是真忍不住了,也是心疼的不得了了,眼见着人大褂背上都沁出汗来,身子也是压制不住的颤,隔着衣服也不知道伤的如何了,举臂举了几次,到底还是落不下去了,手中劲儿一松,将刀坯子扔在地上,转身坐回了椅子,以手扶额,长叹了一口气,叫声:“我的儿啊,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?”

  

  陶阳只觉得身后如同泼了滚油一般,疼的叫人想逃,早已经挨不住了,却又张不开口求饶,或者说,不知道有什么理由求饶,有什么颜面求饶,此时听人扔了刀胚子,心里只觉得委屈极了,倒也不是委屈于郭德纲打他,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委屈,他也说不出来,听人一声叹,知人是不打了,直了身子,也是站不住了,顺势面朝人又跪了下去,低着头,将发红的眼睛掩在阴影之下。

  陶阳没回答,郭德纲也就没再说话,屋子里就这么的沉默了下来,两人一坐一跪,两静无言。

  

  八

 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,其实也没过多久,当陶阳已经无法跪稳的时候,还是郭德纲先开了口,他喊他:

  “陶阳。”

  四平八稳的一句,送入他耳中,只是这么一句,再无其他。

  “师父。”

  陶阳不明所,却依旧规矩回声。

  郭德纲似乎是不满意他的回答,再喊一声。

  “陶阳。”

    陶阳此时已觉得有什么是自己该明白的,可一时没想起来,疑惑回声。 

  

  “师父……?”

  “陶阳!”这一次,郭德纲已经加重了声音,扬了声。

  陶阳被惊的仰头望了一眼,只见郭德纲正关切望着自己,一双眼里,疼爱怜惜担心无奈,百般情绪交杂其中,叫人无法忽视。

  陶阳看过师父拿这样的眼神看过郭麒麟,虽然口中是训斥的话,可那眼里的神情,却说着这份父爱深沉,那个时候郭麒麟是低着头的,所以他没看见,可陶阳却是看见了,他……曾羡慕极了。此时一见,不由一震,豁然开朗,心中更加委屈,眼中不由酸涩,低声叫声:“……爸”

  郭德纲应了他一声,也是松了口气,然后道:“陶阳,我是你师父,你也叫我一声爸,你该知道,我是真疼你,我也是盼着你好,你打小是在我跟前长起来的,我把你当亲儿子一样,我今天在人前打你,确实是我的不对,也是我实在气急了,你要是心里膈肌,爸跟你配个不是,我就是想不通,你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,非得这么落自己名气?”

  陶阳仰头听着他说话,说到赔不是的时候,陶阳已觉惶恐,道声:“爸,您打我是应该的,今天确实是儿子错了,儿子犯浑……”听到最后一句时,他本已扬起的头,又缓缓低下去,垂在身侧的手将大褂的边缘攥在手里,下了决心,终于开口道:“师父,我……要倒仓了。前几天喊嗓子的时候,就已经喊不上去了……。”

  五指越收越紧,隔着布料刺进掌心,丝丝缕缕的疼,发现自己喊嗓子喊不上去时候的害怕,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天,也是丝毫未减,话到最后,已是近乎呢喃:“师父,我是真爱唱戏,我真怕,我这嗓子要是倒毁了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不敢说,更不敢想,最后忍不住的瘪了嘴,却又强压下,身后的疼,伴着心里的苦,只逼的人眼圈发红,低声道:“师父,我怕极了……。”

  陶阳膝行几步,贴着郭德纲的腿边跪了,将手扶在人膝上,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仰头去看郭德纲,一双黑眸里溢满了水色,却又不肯落下了泪来,只叫人觉得可怜可爱之极:“师父,我其实打小就知道男孩子是要经过倒仓这一门的,可那时候觉得这事离着自己远着呢,也没当回事,可当这一天真来了,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慌,多怕……。”

  

  郭德纲听他说着,又是心疼,又是无奈,却安静的并没有出言打断他,只是将手搁在他脑袋上,轻轻的安抚着,等他说完,才道:“孩子啊,你心里有苦,为什么不肯和师父说呢?倒仓是个重要的事,你说要是没有今个这样的事,我也不知道你要倒仓,你这一天天唱下去,万一毁了嗓子可如何是好?”

  郭德纲也是后怕,顿了一顿,又补道:“那可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
  毛绒绒的脑袋贴着郭德纲的掌心,此时的陶阳褪去了小大人的模样,有几分可怜的乖巧:“我也不知道,我就是心里难受,可我又说不出来,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要经历的事,我也早早的做好了心理准备,我都知道,可我就是慌,就是怕,我知道该和您说,可我就是开不了口,我想忍着,可今天大爷一问的时候,我真的忍不住了……”

    郭德纲知他是个情绪内敛的孩子,曾经也想扳过,可他的这个性格,并不是单纯的不爱说话或是其他,而是幼时的经历所致,难以扳过来,故此纵然此时听的揪心,却也做不了什么,道理陶阳是知道的,他只是心里苦,自古心病是最难医的,故而郭德纲只能摇一摇头,叹气道:“傻孩子……你瞧瞧你这,一句开不了口,白白的吃了多少苦头。”

  

    陶阳能听出郭德纲话里的疼惜,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:“师父,是我做的不对,您打我是应该的,儿子受得住。”

  

    郭德纲却还是心疼,叹一口气,起身与人对面蹲下了,展一展臂将人搂入怀里,拿手去抚人背,沉默一刻,才轻开口道:“我的儿,你是受得住,可我……心疼啊。”

  陶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弄的一愣,随即便被人的话红了眼眶,师父是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,他此时能说出这么句话来,是陶阳千万没想到的,眼泪再忍不住,滴滴答答的落在郭德纲的背上,缓缓闭了闭眼,开口叫声:“师父……”便再无法控制,出声号啕。

  郭德纲并未多言,他也知道这能哭出来其实是好事,也就没劝,只拿手轻抚人背,任人发泄情绪,也不知晓过了多久,陶阳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,郭德纲看着差不多了,这才拍一拍人肩膀,话里也轻松了些:“我的儿,起来吧,师父这腿都麻了。”

  陶阳拿手一抹泪,与郭德纲相互搀扶着起来,俩人都是一晃,郭德纲是蹲麻了,陶阳是跪久了。

  郭德纲坐回椅子上,拿眼去瞧陶阳,一双眼红通通的,瞧的郭德纲又是一阵怜,正打算说什么呢,陶阳却开了口:“师父,我永远都不会走的。”

  这话的意思,郭德纲是知道的,他一愣,却没接陶阳的话:“你这几日刚开始倒仓,尤为重要,各个人倒仓的时间不同,有短的一两周就过去了,有的人几年也过不去,这我也说不准,你既然不乐意上台,就先歇息个一两周吧,我那有倒仓时缓解的药,我回去翻一翻方子,你试着吃一吃,在家休息休息,什么也别想,到时候再看看嗓子怎么样再说。”

  

  九

  陶阳哭过一场,心里好受了许多,虽然见师父没接自己的话,却也不气馁,只在内心暗暗下了决定,要实实在在的证明给郭德纲看。这会蹲在一边听着师父说话,一边给师父揉了腿,好活泛血液,时不时的拿手背自个隔着衣服偷偷蹭着身后,也不敢使大劲儿,听到最后,见师父似乎是有让自己回家休息的意思,手上一停,忙叫一声:“师父!”

  一声出口,见郭德纲望向自己,又生出分不好意思来,垂了头低声道:“我这身后……疼的紧。”

  疼倒是真疼,可若说是疼到回不去家,这话却有点不实了,莫不说老郭手底下留着准呢,就算真回不去,也自有候震或者栾云平开车能送,陶阳这意思,一是怕回去后父母担心,万一再对师父有了看法不好,二来也是想这些日子能够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,毕竟身边的人,能和他在这边讨论的也就只有师父了,三来么,也是惦记着麒麟手上挨的那两下,想着回去看一看。

  郭德纲也是个明白人,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明白意思了,拿手揉一揉他发顶,笑起来:“那你今天就跟师父回家,晚上和奇林睡一个屋,也好让他给你上点药。”

  

  陶阳闻言,心满意足,应了声是。

  话至此,夜也深,两人归家,闲话不表,捡短截说,陶阳自此登台便改了风格,以说为主,少有唱段,直至倒仓过后,才有改善,而经此之后,陶阳为人也越发沉稳,唱戏使活儿从无差错,台下情感更是从不带到台上,真正是做到了戏比天大,被粉丝称赞为,有艺有德,德艺双馨,颇有老艺术家风范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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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 2018.08.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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